152 番外·旧梦(10)-《信鸽观察守则》
第(2/3)页
他快步穿过,来到了一个更破旧、像是危楼的筒子楼前。
他踩上侧方裸露在外生锈的铁梯,爬到五楼,走进通道里。
大白天里,走廊是暗的,门挨着门,门口堆满了杂物还有小煤炭炉。
途径一个敞开房门的屋子时,夏正晨发现有个八九岁的男孩站在纱门后,通过网眼盯着他。眼神里没有好奇,只有戒备:你不是这栋楼里的人,你来这里干什么?
夏正晨和他对视,正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,走廊尽头的房门忽然敞开,莫守安走了出来,朝他勾了下手指:“过来。”
他对那孩子点了下头,快步向前走。
他跟着莫守安走进去,里面比贝鲁特的集装箱房还不如。
集装箱房是简陋,这里则是老旧和腐朽。
他还没问她为什么来这里,她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,要么留下来陪我。要么回美国上学,我另外再找一个钱包。你不用担心,我有备选,饿不到的。”
夏正晨一时失语。荒谬、震惊、气闷,一时间尽数堵在胸口。
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女人是不是个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疯子?
他自己是不是也疯了,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?
“打扰了,我高估了自己,我没有能力成为你的钱包。”夏正晨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,点头致歉,转身决绝地离开了这里,半分留恋也没有。
打车回酒店,看过联程机票,立刻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。
出发去机场的路上,他什么都不去想,情绪来了就让它流走。
头等舱值机柜台前,身边旅客的轻声讨论流入他的耳中。
“你有备选吗?”
“有备选啊。”
“我也有备选。”
备选备选备选备选……
夏正晨明明知道她们在聊航班改签,但“备选”两个字特别刺耳,刺得他心口痛。
他冷静地告诉自己,这是失控感、自尊心,以及占有欲在集体作祟。
忍过这一时就好,这个女人是在进行服从性测试。
因为他表达了意愿,想把她拉到自己的世界来。她认为这太简单,这不叫爱,这是向下兼容。她要把他拉到她的世界里,和她相濡以沫,这才叫爱。
这叫病得不轻。
夏正晨一贯认为,爱情不是人生的必需品,尤其是和处处不合拍的对象在一起,根本就是孽缘。预判到往后会很煎熬,还要往里跳,那是傻子。
但等工作人员准备接过他的行李时,夏正晨把行李箱向后撤了下:“抱歉,我不走了,行李不用托运。”
他决定当一回傻子,毕竟未经实测,没有建模分析,不能武断下结论,这不严谨。
所以夏正晨回去了,站在那个筒子楼下,迎面而来的第一个难题就令他难堪到极点。
这里没有电梯,而他能令枯木发芽,却连自己的行李箱都提不上五楼。因为那焊接在墙体外侧的铁楼梯很细、很陡,全程都要在日头底下,撸起袖子硬生生拎起来。
不是没有力气,是他从来没有在人来人往的目光下,做这种狼狈的事情。
他想雇人来搬,却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,只能克服心理障碍,自己提上去。
等他进入那个房间里时,已经顾不得椅子靠背有没有蜘蛛网了,坐下就不想起来。
莫守安一言不发,倚靠着阳台门,闲闲看着他笑。不管出于什么心态,她赢了,能不开心么?
夏正晨从这一刻就知道,自己要完蛋了,她不会停手,只会变本加厉。
但他很快就能用自己的逻辑圆过来。
室友为了哄女朋友开心,整天绞尽脑汁,那属于开环控制。
效果好坏,全凭对方反馈,系统时常震荡,极不稳定。
再看他和莫守安之间,则是个闭环。
他把控制权交出去了,由她来当主控。她最清楚自己的需求,他只需要被动配合,无需额外耗散能量,更省心也更高效。
总结:谈恋爱的本质就是两个独立系统强行耦合,必然耗损能量,没有不折磨人的,只要最终能达到一个稳态,就是值得的。
而在这段亲密关系里,他所求的稳态只有一个:她开心就好。
于是,夏正晨陪她在那个筒子楼里住了两个月,就在他父亲的眼皮子底下,出入各种鱼龙混杂的场所。
起初他连做梦都梦到了自己变成了一只老鼠,因为偷米被追赶到下水道,然后被吓醒过来。
但他又适应得极快,那段日子,他内心逐渐有所感悟:人和人没什么不同,人和老鼠也没什么不同,说到底,都是为了生存。
生存面前,万物平等。
当这种全新的生存模式被他接纳以后,他越来越自洽,越来越收放自如。
面对莫守安,也越来越游刃有余。
因为通过相处,她不再是无序的了。即使她潦草、浪荡、好色、恶趣味、喜怒无常、经常想一出是一处,他也都能找出相对应的方程式。
所以,在他第一次于所属学术圈露面的那天。
莫守安打扮得像个万圣节女鬼,站在学校的国际会议中心外面问他:“你不知道我是故意想让你难堪的?”
他才能狂妄地说:“知道,但没关系,你如果不安心,就尽管继续确认,多久都可以。”
随后,他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价。
这话说出口的第二天,莫守安就消失了,这次消失,是他人生的第二个关键转折点。
消失之前,她明确地发了条信息给他,要和他分手。
夏正晨想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,脑海里蹦出不久前他们的聊天内容。
她问:“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见你爸?”
夏正晨说:“明年暑假。”
她追问:“为什么要等到明年?”
夏正晨难以启齿,他很清楚,以她当过雇佣兵、从小混社会的出身,父亲绝不可能允许她踏进夏家的大门。
他早就拿定了主意,要先斩后奏。
夏家的家规里,没有一条写明不能娶黄毛,却清清楚楚写着家族男性不得主动离异、再娶,即使对方无法生育。
这半年来,他即使做尽了离经叛道的事,却从未真正触犯过任何一条家规。
他和莫守安同床共枕,忍到快要发疯,哪怕整天被她冷嘲热讽不是男人,也始终没有跨出最后一步。
不是不敢,他在攒资格,造护盾。他要以身作则,拿夏家的铁律来扳倒父亲,让父亲不得承认、接受他选定的妻子。
可问题是……
他今年没有“斩”的资格,明年暑假他才到法定结婚年龄。
还要熬上一年多,论着急,他更急。
但面对她的追问,夏正晨只能拙劣解释:“今年暑假要留在学校跑模型,我回不了家。”
他怕说实话伤她的心,可她肯定是误会了,觉得他在搪塞。
夏正晨按照以往的经验,去她常去玩的娱乐场所寻找,找不到,就多打电话发消息,等她开机就会回复他,给他个地名。
一般不会超过三天,可这次十天过去都没动静。
他开始慌了,跟她混了这么久,对她最近的路子还算了解,辗转打听,才知道她竟然回国了。
夏正晨猜测她回了那栋筒子楼,他们是从那里出来的,她当初租了一年还没到期。
他连夜买机票回去,真找到了她,但她还是冷冷一句分手。
不管他怎么解释自己的盘算,她半句都不听,只平静地说:“别折腾了。我们之间的鸿沟,不是你能跨得过去的,我放过你,你也放过我吧。”
顿了顿,她叹了口气,“我耽误得起,你耽误不起。”
过于冷静,完全不像以前的折腾,夏正晨心口一沉,感觉到了害怕。
第(2/3)页